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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“医”见如故的相遇 ——年少相逢,“医”路同行 (本科篇:医路初相逢)》

9. 第八章:冰场蹒跚,风雪托住笨拙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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立冬刚过,S市的风就像换了副面孔。不再是秋天那种带着银杏叶清香的凉意,而是干冷、尖锐、带着细碎雪粒的凛冽。它们从西伯利亚长驱直下,穿过燕山山脉,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小刀,割在每一个露在外面的皮肤上。

体育组的老师们扛着水管往操场上浇水时,宸瀚正站在教学楼二楼的窗口看着。水流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迅速凝结,在凹凸不平的黄土地上冻成一层薄冰。一遍不够,浇两遍;两遍不够,浇三遍。几天之后,那块被全校学生嘲笑过无数次的黄土操场,变成了一片泛着灰白色冷光的冰面。

“这就是咱们学校的传统冰场。”德韬站在操场边,呵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片雾。他指着那片冰面,语气里带着北方人特有的骄傲,“等冻到五厘米厚,就能上冰刀了。往年能滑到二月底,今年冷得早,兴许能撑到三月。”

宸瀚裹着羽绒服,缩着脖子,手插在口袋里。他看着那片冰面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——不是冷,是怕。作为土生土长的南方人,他长这么大只在电视里见过滑冰。X县的冬天,最冷也就零上几度,河面结一层薄薄的冰,扔块石头就碎了,大人们叮嘱“别上去踩”。而现在,他要在这片比他还老的冰面上,用两块薄薄的刀片站立、行走、滑行。

“发什么呆?”德韬碰了碰他的胳膊。

宸瀚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的牙关在微微打颤:“没什么。”

“你的嘴唇都白了。”德韬看了看他,“怕?”

“……有一点。”

“怕就对了。”德韬蹲下身,开始系冰刀鞋的鞋带,“第一次上冰的人都怕。我小时候第一次,抱着栏杆哭了半小时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德韬抬起头笑了,“然后我爸说,哭完了还得滑。不然明年还是要哭。”

宸瀚看着他利落地系好鞋带,站起来,单脚在冰面上轻轻一点,整个人就滑出去好几米,动作流畅得像在水面上漂。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清脆而连贯,像是某种乐器被唤醒的音符。

宸瀚深吸一口气,脱下自己的运动鞋,换上那双从体育组租来的冰刀鞋。鞋比他的脚大了一码,鞋帮硬得像铁板,系紧鞋带后脚踝几乎不能弯曲。他站起来,走了两步——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企鹅,摇摇晃晃。

“下来。”德韬在冰上朝他招手。

宸瀚小心翼翼地踩上冰面。一只脚刚触到冰,他就感觉整个世界在晃动。冰刀在冰面上找不到着力点,像踩在光滑的玻璃上。他试图把重心移到另一只脚上,但那只脚刚一离地,整个人就往侧边倒去——屁股结结实实地砸在冰面上。冰屑飞溅,凉意透过厚厚的棉裤扎进皮肤,疼得他“嘶”了一声,五官皱成一团。

“哈哈哈——”德韬滑过来,在他面前停住,弯腰伸出手,“第一次都这样。来,我扶你起来。”

宸瀚握住他的手,借力站起。德韬的掌心很热,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,像一小团火。站定后,德韬没有立刻松手,而是托着他的胳膊,让他找到平衡感。

“膝盖弯曲,重心放低。”德韬说,“想象你坐在一张看不见的椅子上。对,就是这样。”

宸瀚试着照做,膝盖弯下去,屁股往后坐。果然,晃动的感觉减轻了一些。

“现在慢慢往前走。像走路一样,但步子要小,脚不要抬太高。”德韬的手没有离开他的胳膊,“我扶着你,别怕。”

宸瀚迈出左脚。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,身体晃了一下,但没倒。他深吸一口气,迈出右脚。一步、两步、三步——然后脚踝一崴,整个人往前扑去,膝盖先着地,手撑在冰面上,冰渣扎进掌心,凉得刺骨。

“没事吧?”德韬蹲下看他。

“没事。”宸瀚咬着牙站起来,“就是有点丢人。”

“没什么好丢人的。”德韬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冰屑,“我小时候前三天都在摔。第四天才能站住。”

“你骗人。”

“没骗你。”德韬笑了。

宸瀚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,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一下。他重新摆好姿势,这次没等德韬扶,自己试着迈出了第一步。又摔了。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
周三清晨六点,天还没亮透。宸瀚站在宿舍楼下,手里提着冰刀鞋,嘴里呵出的白气一团接着一团。

“这么早?”德韬从楼道里出来,裹着羽绒服,头发还有些乱。

“你不是说每天早晚来练一小时吗?”宸瀚说,“我觉得早上效果好,冰面没人踩过,更平整。”

德韬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“行。”

清晨的冰场空无一人。路灯还亮着,把冰面照成暖黄色。宸瀚换好鞋,小心翼翼地站上去。前两天的练习已经有了一些成果——至少他能在原地站稳了,虽然姿势难看。

“今天不摔了。”他对空气说。

话音未落,脚下一滑,整个人又坐在了冰面上。

“你这话跟冰面说有什么用?”德韬滑过来,在他旁边停下,“跟自己的膝盖说。”

“膝盖?”宸瀚坐在冰上揉着屁股。

“告诉它——稳住。你靠它支撑整个身体的重量,它不能乱晃。”

宸瀚站起来,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。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它“说话”。但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:稳住。

然后他迈出一步。没摔。再迈一步。没摔。

“对。”德韬在旁边跟着滑,“就是这个感觉。保持住。”

宸瀚滑了五六米,膝盖开始发酸,但他咬着牙坚持。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借助外力滑行,冰刀在冰面上留下的痕迹虽然歪歪扭扭,但属于他自己。

“我做到了!”他回头喊。

话音刚落,脚踝一崴,整个人往侧面倒去,“砰”的一声又摔了。

“保持住‘不摔’的难度,”德韬伸手拉他起来,“比摔了再爬起来难十倍。”

宸瀚握住他的手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冰屑,重新摆好姿势:“再来。”

那天早上,他摔了七次。但每一次爬起来的间隔都比上一次更长。到第七次摔完,他已经能连续滑出二十多米了。

“今天就到这儿,”德韬看了眼时间,“七点了,该去吃早饭了。”

宸瀚脱下冰刀鞋,两只脚冻得发麻,但他心情很好。德韬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递给他:“含着,暖和暖和。”

“薄荷糖还能暖和?”

“心理作用。”德韬把糖塞进他手里,“但比没用强。”

宸瀚把糖放进嘴里,清凉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。

星期四的早晨,宸瀚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咳醒的。S市的气温一夜之间降了八度,天气预报说最低零下二十四度。宿舍的暖气片不太争气,上半夜还温热,下半夜就变成了温凉。宸瀚的被子不够厚,醒来时整个人缩成一团,脚像两块冰。

“你感冒了?”德韬从上铺探下头来。

“没有。”宸瀚清了一下嗓子,“就是……有点冷。”

德韬看了他几秒,没说话。他从上铺下来,打开自己的衣柜,翻出一件深灰色的厚毛衣,扔到宸瀚床上:“穿上。”

“我有衣服……”

“你那件不够。”德韬已经在穿外套了,“今天零下二十四度,你那件羽绒服是南方买的,扛不住。”

宸瀚拿起那件毛衣。很厚,羊毛的,带着德韬衣柜里淡淡的樟脑味。他套上,袖子长了一截,但确实暖和了很多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“走吧,趁冰面还没被踩花。”

清晨六点的冰场,比昨天更冷。路灯的光在寒风中像被冻住了一样,一动不动。宸瀚呵出的白气几乎立刻就在围巾上结成了霜。

他今天的状态很差。腿是僵的,脚是冷的,呼吸一急促就开始咳。第一滑出去不到三米就摔了,膝盖撞在冰面上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
“还行吗?”德韬滑过来。

“还行。”宸瀚爬起来,揉了揉膝盖,“再试一次。”

第二次,滑了五米。又摔了。

第三次,滑到弯道,重心没转过去,整个人横着拍在冰面上,脸颊擦过冰面,火辣辣地疼。

宸瀚坐在地上,忽然不想起来了。不是累,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。膝盖在疼,手在抖,脸被冰面擦过的地方像被砂纸磨过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冰刀鞋的鞋带松了,毛线手套被冰屑浸湿了,冻得发硬。

德韬在他面前蹲下:“怎么了?”

“没怎么。”宸瀚的声音闷闷的。

“那怎么不起来?”

“我在想……”宸瀚顿了顿,“如果我一直学不会,怎么办?”

德韬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也在冰面上坐下来,坐在宸瀚旁边,两个人并肩坐在冰冷的冰面上。

“你知道我学滑冰的时候,最难的是什么吗?”德韬问。

“是什么?”

“不是平衡,不是速度,不是转弯。”德韬看着远处,“是摔了太多次之后,怀疑自己永远学不会。”

宸瀚转头看他。德韬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安静,睫毛上结了一层细霜。

“我八岁那年,摔了一整个冬天。”德韬继续说,“我爸带我去冰场,每天放学后一小时。前两个月,我每天都在哭。不是疼,是觉得丢人——别的孩子都在滑,只有我在摔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有一天,我爸说:‘你今天可以摔,也可以不摔。但你要记住——摔完了,还是得站起来。’”德韬转过头,“他说的不是滑冰。是别的。”

“什么别的?”

“是以后遇到的所有事。”德韬看着他,“学医、考试、被患者骂、手术失败、病人走了——所有那些让你想坐在地上不想起来的事。你要记得,‘站起来’这个动作本身,就是意义。”

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,带着细碎的冰屑。宸瀚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冻得通红。

“德韬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也会不想站起来吗?”

德韬沉默了几秒:“会。但我有一个办法。”

“什么办法?”

“想一个人。”德韬的声音很轻,“想一个你不希望看见你坐在地上的人。”

宸瀚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冰屑:“再来一次。”

那次他滑完了整圈。虽然慢,虽然姿势难看,虽然到终点时喘得像拉风箱——但没摔。

德韬站在终点等他,手里递过来一颗薄荷糖:“给。”

宸瀚接过糖,剥开糖纸放进嘴里。清凉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。

“德韬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个‘你不希望看见你坐在地上的人’——是我吗?”

德韬愣了一下。他没有回答,只是转过身,往冰场另一头滑去:“再练一圈。”

宸瀚看着他滑远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冬天,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
星期五的傍晚,他们在冰场上练到了天黑。

操场四周的路灯已经亮了,把冰面照成一片暖黄色的光区。宸瀚正在练习转弯——这是他最弱的项目,每次一到弯道就会紧张,一紧张就摔。

“注意重心偏移。”德韬站在弯道外侧,看着他滑过来,“身体往转弯的方向倾斜,内侧腿受力更多——”

宸瀚听着他的指导,试着把重心往左腿移。转弯到一半时,他的冰刀卡在了一道之前没注意到的裂缝里,整个人往前扑出去。

“小心!”

一道身影从侧面冲过来,稳稳地接住了他。宸瀚的脸撞进德韬的肩膀,闻到他羽绒服上洗衣粉和雪混合的气息。德韬的胳膊环着他的腰,掌心隔着厚厚的外套传来温度。

“你抓住我了吗?”德韬问。

宸瀚这才意识到——他的手正攥着德韬的羽绒服前襟,指节泛白,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
“抓……抓到了。”他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,耳根发烫。

“那就好。”德韬松开他,“说明你反应能力可以。下次摔之前先找好接你的人。”

宸瀚瞪了他一眼:“你拿我当实验呢?”

“实验是进步的阶梯。”德韬笑着滑开,“再转一次。这次我就在你旁边。”

宸瀚深吸一口气,重新回到起点。他看着那个弯道,在心里把德韬教的要点过了一遍:重心偏移、内侧腿受力、手臂保持平衡、眼睛看向滑行方向……他出发了。转弯时,他在心里默念:稳住。冰刀划出一道弧线,歪歪扭扭,但没有摔。

“过了!”宸瀚喊出声,声音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回荡。

德韬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,双手抱胸,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明天可以练加速了。”

宸瀚转过头,月光正好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,落在德韬身上。他看见德韬嘴角微微上扬,那颗虎牙在路灯和月光的混合光照下闪了一下。

宸瀚的心跳快了一拍,又被他压了下去。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冰刀,鞋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
“德韬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是不是特别会教人?”

德韬想了想:“我爸说,教别人是最好的学习。因为你要把自己会的拆开、重组、用别人能听懂的方式说出来。那个过程里,你会发现自己其实学得更扎实。”

“那你教我的时候——”

“我也在学。”德韬看着他,“学怎么把‘会’变成‘懂’。”

宸瀚没有说话。他在心里把那句话记了下来。

彭羽飞第一次路过冰场时,宸瀚正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趴在冰面上,四肢张开,像一只被冻住的青蛙。

“噗——”彭羽飞笑得差点把豆浆喷出来。

“你笑什么?”郭逸帆走在他旁边,手里提着羽毛球包。

“你看宸瀚——哈哈哈——”

郭逸帆看了几秒,嘴角弯了一下:“还行,比昨天好。”

“昨天什么样?”

“昨天他摔的时候,整个人平着拍下去,声音像扔了一袋面粉。”

两人站在操场围栏外面看了一会儿。彭羽飞说:“你猜他今天还要摔几次?”

“我赌十次。”

“我赌八次。赌一顿食堂红烧肉。”

“成交。”

他们在旁边看了十五分钟。宸瀚摔了六次。第七次的时候,德韬接住了他。

“六次。”彭羽飞说,“你输了。”

“还有十分钟。”郭逸帆看了看表。

但接下来的十分钟,宸瀚没有摔。他歪歪扭扭地滑了一个来回,虽然姿势难看,但脚没离开冰面。

“九顿饭。”彭羽飞叹了口气,“这钱花得值,看他滑冰比看相声还乐。”

郭逸帆看了他一眼:“你以后别说出去你是他室友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我怕丢人。”

两人笑着往食堂走了。走远了,彭羽飞回头看了一眼。冰场上的两个身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,一个在前面滑,一个在后面跟,距离不远不近,刚好能让后面那个人在摔倒之前被接住。

彭羽飞转回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
熊云峥来的时候,是周五的黄昏。他刚从动物房出来,身上还带着小白鼠的味道,路过操场时看见冰场上有两个身影在暮色中滑动。

“呦。”他停下来,靠在围栏上看了一会儿。

宸瀚正在练习转弯。他的动作比前几天流畅了一些,虽然还是会紧张,但至少不会在弯道中间刹停了。德韬在旁边跟着,偶尔出声提醒。

熊云峥掏出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——暮色里的冰场,两个模糊的身影,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,一个穿着深灰色的。背景是远山淡紫色的轮廓和初升的月亮。

他把照片发到314宿舍群里,配文:“看看这个,有人偷偷努力呢。”

群里立刻炸了。彭羽飞:“我早上就看见了!摔了六次!”郭逸帆:“你输了九顿饭。”孟瑞泽:“宸瀚加油。”林墨萧发了三个字:“有风骨。”郝子洛发了一串鼓掌的表情包。

宸瀚训练结束后才看到手机消息。他坐在冰场边,手指冻得不太灵活,打字很慢:“你们都在偷看我?”

彭羽飞秒回:“不是偷看,是光明正大地笑。”

熊云峥:“那张照片我留着呢,以后你当了名医,我拿去卖钱。”

宸瀚看着屏幕上那些熟悉的名字,忽然觉得,摔再多次也没关系。这些人都在看着,都在笑,也都在等——等他滑出那条线。

周六的早晨,德韬不在。

宸瀚在宿舍楼下等了十分钟,才收到他的消息:“今天去不了,实验室培养基被污染了,得重新配。你自己练,下午我来。”

宸瀚看着那条消息,心里空了一下。他回了个“好”,然后一个人走向冰场。

清晨六点半的冰场空无一人。风比前几天小了一些,但冷意不减。宸瀚换好冰刀鞋,站上冰面,深吸一口气。

没有德韬在旁边,他忽然觉得这片冰面变大了。大到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,大到他滑出去的那一刻,身后没有人会接住他。

第一圈,他摔了两次。爬起来的时候,冰渣嵌在手套里,凉得刺骨。

第二圈,他摔了一次。站起来的时候,膝盖有些疼。

第三圈,他没摔。但他滑得很慢,很僵硬,像一台没上够润滑油的机器。

他停下来,站在冰场中央,喘着气。四周很安静,只有风的声音和自己心跳的声音。他忽然发现,德韬不在的时候,他能听到更多自己的声音——呼吸的节奏、心跳的鼓点、冰刀划过冰面的切痕声。

他想起德韬说过的话:“‘站起来’这个动作本身,就是意义。”

他重新摆好姿势,蹬冰出发。这一次,他滑完了整圈。没有摔,没有停顿,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完整、连续、虽然不太直的线。

他站在终点,对着空荡荡的冰场说:“我做到了。”

没有人回答。但风把声音带得很远。

下午三点,德韬出现在冰场边。他看起来有些疲惫,眼眶发红,应该是昨晚没睡好。

“练得怎么样?”他问。

“没摔。”宸瀚说,“整圈。”

德韬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宸瀚站在冰面上,朝他伸出手,“你看着。”

他转身,蹬冰,滑了出去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速度不快,但稳。到第三圈结束时,他停在了德韬面前,呼吸有些急,但眼睛亮得像冬天的星星。

“怎么样?”他问。

德韬看着他,眼里的疲惫似乎散去了一些:“比我预想的快。”

“快多少?”

“快……一个冬天。”

宸瀚笑了。他坐在冰场边,开始脱冰刀鞋。德韬在他旁边坐下,没有解释今天为什么没来,宸瀚也没有问。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,看夕阳把冰面染成橘红色。

“宸瀚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一个人练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
宸瀚想了想:“在想你说的话。‘站起来’那个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我就站起来了。”

德韬没有再问。他低下头,嘴角弯了一下,那颗虎牙在暮色中闪了闪。

周日晚上,月亮升得很高,冰场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。宸瀚已经能滑完整个冰场的长度,虽然速度不快,姿势也不算优美,但至少不再频繁摔倒了。

“再加速试试。”德韬在冰场另一头朝他喊,“别怕,我在。”

宸瀚深吸一口气,双腿用力蹬冰,身体随着惯性向前滑去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冰刀切割冰面的声音变得清脆而连贯。他看见德韬的身影越来越近,心跳越来越快。他想起第一次来冰场时的害怕,想起第一次摔倒时的窘迫,想起德韬说的“膝盖弯一点”“重心往前移”“手臂打开保持平衡”,想起那些被他一个一个拆解又重组的声音和动作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的速度在变快。不只是脚下滑行的速度,是某种更内在的东西——某种从害怕到不怕、从笨拙到熟练、从陌生到熟悉的转变。

就在快要到达德韬的位置时,他的冰刀突然打滑——一道他没注意到的裂缝,正好卡在冰刀的边缘。他的身体失去平衡,整个人往前扑去。

他没有摔在冰上。

德韬张开双臂接住了他,两个人抱着在冰上转了半圈,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。宸瀚的脸贴着德韬的锁骨,能听见他的心跳——比他想象中快一些,也许是因为运动,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
“进步不小。”德韬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带着笑意。胸腔的震动透过羽绒服传递过来,一下一下,稳稳的。

宸瀚抬起头。月光落在德韬的脸上,把他眉梢的冰屑照成细碎的银点,睫毛上还挂着一粒未融化的小雪珠。宸瀚盯着那粒雪珠,忽然很想伸手把它拂掉。但他没有。他只是低下头,掩饰着脸上的热意。

“下周测试,应该能过了。”

“肯定能。”德韬松开他,“你现在滑得比我大一的时候好。”

“真的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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